大溪村的少年记忆
作者 李家钦
一九**年，政和县杨源区还叫区公所，我们大溪村则挂着一块“人民公社”的木牌。公社书记陈文福，年轻，说话温文，见了乡亲总会先点头。我那时常在山路上遇见他，他总会摸一下我的头，问一句：“吃了没？”
那一日的黄昏与往常不同——县委的常委兼杨源区委书记来了。
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。手里托着个会说话的黑匣子，后来才知道那叫半导体收音机。咿咿呀呀的唱腔正从里头流出来，清亮亮的，像山涧水洗过一般。他一件深色大衣随意搭在肩上，随着步子微微起伏，在满眼灰蓝布衣的人群里，像一片独自行走的暮云。我躲在食堂的木门边偷看，那“范儿”让一个山村少年的心，第一次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——不疼，却嗡嗡地响。
天黑透时，公社的小食堂难得亮起了两盏汽灯。光晕黄黄的，把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晃成一片温暖的模糊。竹叶青酒的瓶盖被“啵”一声打开，一缕奇异的香立刻钻进鼻腔——不是米酒的醇厚，是带着竹叶清冽的、微甜的凉意，幽幽地浮在空气里，久久不散。
大人们围着方桌说话，收音机放在条凳上，正唱着高腔。有人说，那是梅兰芳。我不懂什么是梅兰芳，只觉得那声音能把天上的星星都唱亮几分。我以“通信员”的身份忙前忙后，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只不知疲倦的雀。
忽然，那位披大衣的领导转过头，眼角笑纹堆起来，朝我招招手：
“小鬼，别忙活了，来，一起吃饭！”
就这一声“小鬼”，叫得我心里一热。怯生生挨着条凳边坐下，面前竟多了个小小的酒盅。琥珀色的液体斟进来，映着汽灯的光，像盛了一小汪温润的黄昏。我小心抿了一口——清冽，接着是一股绵长的暖，从舌尖一路滑进心底。原来山外的酒，是这个味道。
而耳边，半导体里的音乐仍在流淌，混着大人们的笑语，混着窗外不知疲倦的溪涧水声，混着那个夜晚所有新鲜而朦胧的憧憬。那一刻，我根本不知道我的脚下，沉睡着一亿年的龙鸟；那一班大人们，大约也不知道。但我第一次知道了：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半导体收音机，有一种酒叫竹叶青，有一种声音叫梅兰芳，有一种称呼，叫“小鬼”。
许多年后，当亿年龙鸟化石在大溪被发现的新闻传来，我忽然想起那个汽灯晕黄的夜晚。原来，这片土地一直藏着两种“远古”：一种是沉睡亿年的羽翼，一种是一个少年初次醒来时，听见的世界的心跳。
那晚我尝到的何止是酒，听见的何止是戏——那是一个少年，第一次与广阔世界发生的、带着竹叶清香的共鸣。那共鸣很轻，却在我心里响了一生。
2025、12、31
作者简介 李家钦（1949年— ），福建政和人，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。他长期从事地方志与文史研究工作，曾担任建阳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主任、文联副主席等职。还曾于南日岛参军14年，并担任建阳市书法家协会主席长达27年。他于2008年个人出资创建了公益文化空间“书林楼”，致力于收藏、展示和推广建阳历史文化，使其成为当地重要的文化地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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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5-12-30 08:08:27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