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诗笔记几则
易林人
气格:
夫诵诗文，辄如观世人著相，纨绔妆锦缎，而金玉其外，清士裹布衣，而风流其内。若夫菊与牡丹之喻，菊之爱寡于君子，而牡丹之爱宜乎众。昔王勃作《滕王阁序》，范仲淹作《岳阳楼记》，“序”于唐，“记”于宋，此二篇具千古雄文。而“记”后出，则名能盖”序”何也？以后者词丽乎？非也。窃以为:惟衔远山，吞长江之气势，耽天下之忧乐，而为恪守，是为胜者，其气也，其格也。
大巧:
随园论诗:“宜朴不宜巧，然须大巧而后朴；宜淡不宜浓，然须知浓而后淡。”巧则巧，何分大小？浓则浓，何谓知之？余所思:宜朴者句也，大巧者意也，比兴之巧谓之大巧。如:“海内存知已，天涯若比邻。”又“覆舟水是苍生泪，不到横流君不知。”诸如此类者是。知浓者学也，须饱读经书，用十分才写五六分诗，则游刃有余，字精意达，而至浑圆，不在新词辟字。
删诗:
删诗者，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谓古时诗三千余篇，孔子去其重，取三百余篇，皆以弦歌之，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。此删人之诗，删己之诗然否？有人谓自学诗始，不删，以鉴历程。余非斥之，乃觉不必尔。既成构架且适意境者自留之，然有不达意，斧斫之仍不成者可删矣。诗必将示人，好诗，读之如同身受。己之不欲，岂教人受？亦诗家自顾形容，故古来删诗者亦多矣。
赏析:
何为诗？不可译，译则失其味，即诗。佳作乎，可意会不可言传，读之荡气回肠，思之海阔天空，夫有口难言其妙，有字难书其意。当世偏有爱替人“赏析”者，犹乐此不疲。动辄千言，洋洋洒洒，果真有才，断不留余步。然可堪解之切，言之尽者，可谓之音深欤？绝非明智之举。而有甚者，更张冠李戴，移花接木，差强人意。果遇佳作不谓之赏诗，而谓之“杀”诗，呜呼诚不哀哉？
咏物:
见人议咏物，余自思，若知物弗深，何以咏之？凡咏物略其形见其性，以物性通人性。则绘其形，不如韵其神，神既有形自有之，有形无神，空费笔墨。何谓有神？游而不脱，是物非物，是人非人，非物是物，非人是人，思之细可触人心。另，咏物取象、比兴固必然，然切入殊同，见仁见智，是处偏分格调高下，故故咏物者亦咏己也。
对仗:
略言格律，广义格律含平仄、对仗、声律、音韵、句式、结构等。余皆不赘，单论对仗。诗对非愈工愈好，宜拚弃强迫症！诗不可为格律之奴隶，可视格律为小弟，诗为兄居其上，虽不离不弃。但对仗游离其间，不粘不脱，险中求对，险些没对上，居然能对上，原来如此，恍惚大悟！则妙趣横生，方可办灵动之事。
非要典对典、数对数、名对名、动对动……严然视对仗为方阵，步步整齐方肯罢休。是之前所言“强迫症”矣！殊不知看似整齐，实为板滞，未谙万物变化之妙，参差之美，然也！
择事:
诗魔白乐天曾言，“诗歌合为事而作”诚然也。然世有万事，殊为正邪、公私、轻重、贵贱……是以诗有格调之別。今见吟友七绝题为:“求微信好友投票有感。”句云：“为求一票意徘徊……交情深浅费心猜。”题旨先输气骨，诗更自嘲尴尬。单论手法，亦可谓精致。余却以为，此类诸事最不宜为诗，是无格也。
诗题:
诗有题，若臣有君、宾有主，相得益彰。如君臣者，盖题为旨，诗既成而不犯题，如臣不犯君；其为宾主者，如人宴客，使宾客尽兴则已，焉自占风头？故诗之题宜平实，慎用夸张、形容。昨见吟友作七律一首，题为“梦境奇思”，诗首句有梦字犯题，而题“奇思”二字，覆诗意抢风头。余曰：果有奇思，系读诗之然，汝题先明言奇思二字，便冲淡之，读者犹为奇乎？友闻之颇以为然。
真诗:
屡闻言，为诗贵真，有诗友质疑：“诗有绝对真乎？”余知其言有偏。所谓真，乃发意抒情，在情理之中，切合人事，非字字必实。羊城皓月先生，于余亦师亦友，余作“岭南冬日寄怀”七律一首尾联云：“愧吾新莞人居久，未识城隍几品官。”欲表余近廿载岭南谋生，惨淡经营，未识趋奉之道，亦实情。先生阅毕疑曰：果乎？诗则不差，若然事差亦不宜也，尔为商久，真不拜码头耶？为诗若不敢示熟人，传儿孙，失之坦然不枉乎？余憬然，深佩先生治学之慎，且于“真诗”又窥一窍。
作法:
诗殊文唯形式耳，作法无异，皆以情、景、理、感为四要素。有单一者，亦有相互交溶。例：“临水开轩，四面云山皆入画”，“楼观沧海日，门对浙江潮”，“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” 皆景语也；“愿君多采撷，此物最相思”，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”皆情语也；“野旷天低树，江清月近人”，“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”。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。”此情景交融也；而 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。”则景、情、理、感俱在矣。好句不可强求，循序三阶，先通顺，而精练，至浑然，渐入化境。文法千变，笔惟三面。即正面、反面、侧面。如：“请量东海水，看取浅深愁”；此正面言；“姑苏城外寒山寺，夜半钟声到客船”此侧面言；“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消愁愁更愁”。此则从反面言也。读人之诗则知四觉，如：“寒雪梅中尽，春风柳上归”，乃凭直觉；“白发三千丈，缘愁似个长”，予人错觉；“只愁歌舞散，化作彩云飞”，制造幻觉；“明日复明日，明日何其多。 我生待明日，万事成蹉跎”。则教人警觉也！所言诗文作法无异，细推四要，三阶，四觉，三面是也。
借韵:
事关邻韵，王力先生在其《诗词格律》中曰：“今人为诗，借韵不必拘泥限首句，其余韵脚，音近者借之亦无妨”。清袁枚先生《随园诗话》亦言：“刘长卿、杜甫、李隆基、李商隐作品，间有邻韵通押，并唐人不以为嫌也”，余觉二公所言极是。且邻韵非指平水排序，乃音近为邻，亦无上下之分，例江阳是也。其中元韵最为特殊，为元、魂、痕三部合并。元与寒删通、魂痕则与真文通。是以有元韵半为真文邻韵，半为寒删先邻韵之说，徒令混淆。戈载所著之《词林正韵》则以《集韵》为纲。所谓押韵无非音谐而已，近代，鲁迅、毛泽东、郭沫若等前辈，邻韵通押，余觉非但无错，乃真不拘泥而通达者。有人评诗专以格律韵脚说事，大可不必。
别才:
沧浪论诗曰:“诗有别才，非关书也;诗有别趣，非关理也。”余以为，随园性灵说如是。非关书不谓不读书，非关理不谓无理。谓不抄书，不堆砌，不强申，不说教，惟境界高于文字、义理。夫别才别趣二归一，因别才得别趣也。如:“旧塔未倾流水抱，孤峰欲倒乱云扶。”又“千里因依惟夜月，一生消受是东风。”又“郎自乞晴侬乞雨，要他微雨散闲人。”又“青山也厌扬州俗，多少峰峦不过江。”又“能共牡丹争几许，被人嫌处只缘多。”诸例即别趣。
诗语:
诗之语，文言为基，夫读《诗经》则知其然。盖上古无纸，书以竹、帛乃贵，故惜字，删其赘，留其要，谓之通语（书面语）。此文言之始。先秦诸子书，较汉唐，及后诸儒书易读，盖文言之初犹离口语近。后来者求形式喜生辟，初朴既失，愈演愈烈，后四六骈文出，至明清尤甚，科举制艺以八股规之皆然。累砌词藻，生移典故，尽雕琢之能，搏眼球而不入心，弊之极，至清光绪帝始废。骈文、八股实不及先秦诸子，语朴而具神。及今诗家，积重难返，爱形者多，重实者少。余谓，诗从口语来，回归口语去，何不可耶？得真味足矣！
出新:
今读袁才子诗《马嵬》约有感触，遂翻作《民工七夕歌》：“盛世何来长恨歌，城乡亦未隔天河。只为柴米夫妻别，泪比牛郎织女多。”及其他二首，诗坛名士睡公张红果眼甚尖，评曰：此虽化用袁才子《马嵬》然亦妙，盖形虽似，而神各异，旧瓶新酒切时代，明眼人自知用意，其他二首则未出古意藩篱。继而谈及立意求新，余引皓月先生之言回之曰：“从古及今，诗如山中树叶，难以尽计，意尽无余，若论出新早已无诗可作。却不然，汉不知唐，唐不知宋，世事易迁，前人岂能写得后事耶？眼前景，身经事，以真性情为诗，扣时代印记，不必强言古味，虽为古体，然则诗新矣。”睡公闻之亦觉先生所论的是。
用典:
用典，诗易入境，此不争之事。然一味好典，弄巧成拙者，间或有之。一、谓堆砌。如：庾信《谢腾王赉马启》：“某启：奉教，垂赉乌骝马一匹。柳谷未开，翻逢紫燕，陵源犹远，忽见桃花。流电争光，浮云连影。张敞画眉之暇，直走章台；王济饮酒之欢，长驱金埒。谨启。”短短一函，几乎句句为典。然不切谢意，附会多矣。二、谓生僻。清袁枚先生曰：“用僻典如生客入座，须问名探姓，令人生厌”。例诗如：“冻合玉楼寒起粟，光摇银海眩生花”。玉楼银海为典，出自医书，銀海为眼，玉楼为肩，岂常人可知？三、谓误用，《典部切事》中说：苏子诗中尚存在错用典故之事，况吾辈乎，是必谨慎。四、谓编造，苏公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：“当尧之时，皋陶为士，将杀人。皋陶曰：“杀之三”；尧曰：“宥之三”。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，而乐尧用刑之宽...” 欧阳修、梅尧臣二公翻尽古书，不知所以，乃苏公自编也。五、谓妄自删改，余读网友诗有句云：“东门于我足今日”其自注东门取“青门种瓜”之典，殊不知此典，瓜字为首，瓜字既无，神鬼难知。
点评:
学人评诗，如村姑剥笋，去皮见肉，适可而止，若无收敛，剥之将尽，何以食之？古之谓，诗无达诂，或有慧眼，终归一己之见。故古人点评，皆如蜻蜓点水，点到即止。甲乙丙丁来评，略抒感触，即得共鸣，亦心照不宣。恰如东坡诗云：“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”。不惟写诗宜委婉，评尤不可直接，隔窗听雨，雾里观花，朦胧方耐寻味。一半儿形象，一半儿想象，微妙处只可意会，不可言传。余叹，今之评家，才胜古人多矣！开卷评诗，动辄千言，引经据典，牵强附会。天文地理，无所不尽其用，未至词穷，绝不鸣金，似觉愈长愈好。殊不知以“风马牛”论诗，溢美无功，实则戗诗矣！
自然:
诗贵自然，非独文字，尤其身份。诵其诗先知其人，庶子作士大夫言妄矣。易书云：“德必对位”，诗亦然，诗如君子身勿小人，振振之辞赖德行相匹。欲语人先则己，诗出方善。以小可之心度天下，狂放不羁，指缝之见堪作教条，意欲指点江山，其奈何也？诗家端正己位，为黎庶发声未尝不可，仍须依事托物方宜，最忌文章僭越。如，北宋诗人唐庚《白鹭》诗云："说与门前白鹭群，也须从此断知闻。诸公有意除钩党，甲乙推求恐到君。"；唐中书舍人杜牧《泊秦淮》诗云："烟笼寒江月笼纱，夜泊秦淮近酒家。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后庭花。"；唐宰相李绅《悯农二首》其一诗云："春种一粒粟，秋收万颗子。四海无闲田，农夫犹饿死。"；唐诗人韩翃《寒食》诗云：“春城无处不飞花，寒食东风御柳斜。 日暮汉宫传蜡烛，轻烟散入五侯家”。此皆为讽时诗，唯将感触成文，可见一斑。
咏古:
咏史事、古人，诚然有迹，殊非易事，关乎诗家学问尚属其次。推己及人，反衬品格、胸襟是也。著墨处不无议论，宜废偏激守中正。举事择重不赘，言不失敦厚，意不入旧套，评不空，叹不妄，若见地新颖，启发人思，则有品。从老杜《蜀相》及《诸将五首》等诗中可见端倪。诗俗者如忠、贤、奸、贱、贼等字径直入诗，铁口定义，贻笑方家，使读者无语也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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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2-9-6 14:54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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